最近看到一篇论文《Weak Bundle, Strong Bundle: How AI Redraws Job Boundaries》 发表出来直指Geoffrey Hinton的一个言论——AI究竟是否能取代放射科医生。这个讨论引人深思,人工智能取代人类的话题目前被媒体炒作得尘嚣甚上,大家都陷入了一种焦虑,我们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被取代?
关于人工智能究竟会如何影响劳动力市场,目前的讨论,或者说市场希望做出的舆论宣传,已经陷入一种线性的直觉——”如果AI能够完成某项任务,那么原本负责这项任务的人类就会面临失业“。这种理论虽然直观,却忽略了微观经济学的一些分析。
从论文全文来看,本文的核心洞见在于,劳动力市场定价的标的从来不是单一的任务,而是工作本身。工作被视为多个任务的捆绑。AI能否导致人类失业,不完全取决于AI的绝对技术能力,而是取决于将AI能做的任务从原有的工作捆绑中剥离出来,需要付出多大的协调成本。
我们可以从从论文的建模一步步解析。
论文假设任何一项最终的服务或者工作产出都需要由两个任务组合而成。其生产函数呈现柯布-道格拉斯(Cobb-Douglas)形式:
其中,Task 1 (生产量为的任务)是可被验证的认知任务(例如起草文书、分类图像、编写基础代码),也就是AI极易涉足的领域;Task 2 (生产量为的任务)是情境任务(例如人际沟通、物理操作、承担责任),这是人类在可预见的未来必须保留的核心领域。工人在两项任务上分别具有技能 和。面对AI技术的冲击,工作组织形式会出现分化。以柯布道格拉斯形式的生产函数,可以涵盖任务1和任务2是互补或者是替代的情况。 是一种弹性。
捆绑生产与非捆绑生产
我们假设第一种状态是捆绑生产(Bundled Production)。在这种状态下,人类没有被替代,而是将AI作为辅助工具。人类工人拥有一个单位的时间,必须将其分配在两个任务上()。在捆绑状态下,包含AI辅助的总产出函数被定义为:
这里,
代表当前前沿AI对Task 1的辅助能力,
是人类在Task 1中保留的权重。由于人类必须同时兼顾两项任务,为了最大化产出,工人必须解一个最优时间分配的寻优问题。根据一阶条件,最优的时间分配为:
其中
其中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常数。在这个常数的约束下,人类实际上构成了自身产能的瓶颈。因为人类工作必须把时间分摊给Task 1,导致无法全神贯注于不可替代的Task 2。
然而,保留这种捆绑对人类在经济利益上是有利的。在竞争性定价下,各个生产要素按其产出弹性获得收益份额。如果保持捆绑,人类不仅获得了Task 2的全部收益 ,还保留了Task 1中属于人类的收益份额 。因此,在这个情况下,人类的总收益份额为全部的 。
相对的,第二种状态是解绑生产(Unbundled Production)。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部分自动化。在这个状态下,AI完全自主接管了Task 1(即,AI拥有独立生产力 ),人类被彻底从Task 1中解放出来,将 的时间()投入到Task 2中。
但是,拆分原本一体化的工作会产生协调成本 (如果协调成本为1,产出就会变为0)。这可能源于语境的丢失、沟通的摩擦或是法律责任归属的困难。解绑后的总产出变为:
此时,人类只能获得Task 2的收益份额,即 。
由于 ,因此很显然,只要工作保持捆绑,人类就能从总收入中切下更大比例的份额。那么,为什么有些工作还是会被解绑呢?
这涉及到个人理性的选择边界。
在竞争性市场中,各生产要素按其边际贡献获得收益。假设最终产品价格为
工人会比较两种状态的净收益,即比较 (解绑状态下的总收益) 和 (捆绑状态下的总收益)。当 时,工人倾向于解绑。化简这两个等式,可以得到一个临界点 :
其中, 是AI自主工作相较于AI辅助工作的相对优势。代表的是人类的“多任务时间分配的效率损耗系数”(Efficiency loss from splitting time)。这个名词不够直观,论文试图这样解释: 当人类决定不解绑工作时,他必须把自己唯一的1个单位工作时间,切分成和两部分,分别投入到 Task 1 和 Task 2 中。
根据柯布-道格拉斯(Cobb-Douglas)生产函数的性质,我们将最优的时间分配 和 代回最初的总产出函数后,这些时间分数会被提取出来,组合成一个常数,这个常数就是 :
由于 和 都是小于 1 的分数,它们带有正数次幂相乘后, 成为了一个介于 0 和 1 之间的常数。 比如说,一个高级全栈程序员,他既要花时间写基础代码,又要花时间跟产品经理对需求。因为一天只有24小时,他花在敲代码上的时间,必然挤占了沟通的时间。这种时间拆分导致的理论最高产能的折损,就是这个常数。
让我们看看c,由于c是一个连续的实数,因此我们可以把工作切分为低协调成本和高协调成本的工作。
所谓弱捆绑工作,是指公式中的协调成本 极低。这意味着将工作拆包几乎不会损耗最终价值。此时注意到, 在分子很大,导致临界点 很高。大量在Task 1上技能平庸的工人会发现,与其自己费力做认知任务,不如全部扔给AI自主完成,自己专心做Task 2。于是,工作被彻底解绑。
而强捆绑工作,协调成本 极高。如果拆分,最终服务的价值会大幅损毁。此时 趋近于零,临界点不复存在。无论AI的能力 增长到多高,市场和工人都不会选择解绑工作。AI只能永远停留在辅助位置,人类保住了完整的工作边界和高昂的收入份额。
从这个角度看,放射科医生可以被分为两个捆绑的任务
- Task 1: 看片子,识别肺部是否有结节,癌变。
- Task 2: 结合病人的病史进行分诊、向主治医师解释、安抚病人,并在诊断书上签字承担医疗责任。
由于医院和患者买的不是一个图像分类结果,而是一个连带法律责任的医疗服务包,患者需要训练有素的医生的解释。如果AI只负责看X光成像,而人类医生不亲自查看校验结果,就直接去和外科医生沟通,极易发生致命误诊,这在医学上是极高的协调成本。因此开头对于Geoffrey Hinton的言论,这篇文章给予了一定的驳斥。
解绑过程和市场需求如何导致人类失业
回看时间分配公式。在解绑前,人类在Task 2上的时间投入仅为 。解绑后,这个时间瞬间变成了 1。这意味着,每一个留在行业里的工人,其Task 2的产能突然飙升了 倍。
如果该行业面临的是缺乏弹性的需求曲线(),这种产能的瞬间泛滥会导致严重的后果。根据新古典模型下市场出清原则,暴增的产出必然带来产品价格 的非线性暴跌。
我们假设是指一个工人如果彻底离开当前被AI覆盖的行业,去市场上做其他毫不相干的工作,所能获得的保底收入或基础效用。比如码农失业去开网约车,网约车带来的基础效用就是这个值。
在论文中,作者定义了工人对职业的选择逻辑(福利函数):
这个 函数说明了工人的决策过程。工人会评估三个选项,选出收益最高的一个:
- :留在这个行业,保持工作捆绑(和AI配合)。
- :留在这个行业,接受工作解绑(给AI打下手)。
- :直接转行退出。
只要工人留在该行业挣的钱低于 ,这个工人就会在数学模型中被判定为退出劳动力市场。
基于此,论文推导出了两个参与门槛(阈值): 和 。人类技能水平()必须高于这个门槛,在这个行业赚的钱才能超过 。
通过对解绑状态下的参与门槛进行求导,论文得出了失业的动态方程:
等式右侧的第一项是价格压缩效应(Price Compression),第二项是生产力提升效应。在弱捆绑职业中,由于每个人都变成了全职做Task 2的熟练工,总产出 激增,导致价格下跌。当价格下跌的负面效应压倒了AI带来的生产力提升时,最低参与门槛 就会抬高。原本的底层工人,发现工资已经无法覆盖他们的机会成本,最终被迫退出该行业。
AI导致失业,并不是一个直接的替代过程。由于低协调成本的工作引发任务解绑,这使得人类可用时间得到了释放。如果需求缺乏弹性,导致价格暴跌,就会使得技能低于门槛的工人发生失业。
放射科医生之外?我们还有退路吗
从协调成本和市场需求是否存在足够弹性来看,我们可以分为四个维度。
弱捆绑 + 缺乏弹性的工作
在这类工作中想要生存下来,除非有极高的技术门槛,否则在一个理性的市场看来难如登天。
初级文书翻译
初级笔译的工作,在当前论文的视角下一般可以拆分为两个任务,1.将大量外文转化为通顺的本土语言 2.由人类审阅最终稿,修正特定文化禁忌或极其生僻的专有名词。由于AI翻译完直接扔给人类,不需要建立任何情感联系或深刻的历史语境。因此两个任务之间的协调成本非常低。 由于一本书、一本漫画只需翻译一次,翻译降价不会刺激人们去疯狂去寻求便宜翻译,因此这类行业在需求上被认定为缺乏弹性。
弱捆绑 + 富有弹性的工作
初级外包原画师
大厂为了跟进生产力,在除去隐性的社会成本(例如被反AI群体追讨)之外,已经在大力寻求AI辅助人类的工具了。我们可以视任务分为:1.AI根据提示词生成 2D 资产、草图。2.人类将素材导入引擎,或者根据主美的要求进行图层局部的重绘。
由于AI 出图和人类修图完全是上下游流水线,无需共享隐性知识,因此几乎没有协调成本。但是从市场上来看,玩家对画面精度以及角色质量的需求永无止境。由于单张原画的成本被AI工具拉低,游戏公司就会在游戏里塞入比原来多 100 倍的美术资产。因此,这类雇员的总就业人数可能会增加。但是,工作性质彻底改变,变成了一种装配工,计件工资大幅下降,这类职位可以被看作是AI时代的体力劳动者。 同样的职业还有初级程序员,如果写代码的成本下降 80%,企业不会裁掉 80% 的程序员,而是会把原来想做但不敢做的新功能全部立项。
强捆绑 + 缺乏弹性的工作
放射科医生
前面已经论述过放射科医生的性质,同理可以推广到所有专科医生。患者不会因为拍胸片便宜了,就每天去医院拍 10 次 CT,因此这类市场缺乏弹性。延伸来看,庭审律师,大型基建工程师也是一种例子,这里可以交给读者思考。这类执业门槛极高,外人进不来的职业,内部人员通过拒绝任务的解绑,保住了高昂的定价权和庞大的收入份额。
强捆绑 + 富有弹性的工作
独立开发者
我们可以把这类超级个体的任务分成两种,一种是编写具体的前后端业务代码,配置数据库表结构,撰写标准文档。另一种是洞察与定义问题,比如客户描述需求,需要了解客户的真实意图和落地难度。另外还需要考虑当前资源是否能完成开发的配置。有个俗话说的好,懂需求的不懂代码,写代码的不懂语境。商业需求需要隐性知识,代码又需要专业的视野。如果单纯去解绑工作,AI只会写出不符合安全性,非功能需求的完美代码。导致这两个任务沟通协调成本非常高。
而商业世界对软件功能的渴望是无限的。因此在这个情况下,掌握具有广度的知识,并且发掘这类高弹性市场的稀缺性,成为了一种非常宝贵的技能点。从论文的角度来看这类人才的需求,不会因为AI而被高速替代。